04年十二月的戴高樂機場又濕又冷,清晨5點我照約定來到機場的D3出口。老遠就看見一頭瘦弱的土狗撕咬著吃了一半的牛角可頌。我將行李放開,伸出熱情的雙臂蹲下喊道:「阿忠!阿忠!感動吧!是不是很想我呀?」

阿忠甩掉對牠而言極其珍貴的食物,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熱情的撲進我的懷中───這樣的鏡頭只出現在我的幻想中;阿忠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極不情願的叼著麵包踱步而來。我堆著笑臉扯著牠的耳朵騷著牠的頭,試圖喚起牠內心深處的那一點親熱;卻完全被牠那無表情的面孔擊敗。這傢伙的行為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虧我大老遠的來看它。阿忠,一頭做不了寵物的野犬。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並不失望,雖然是有那麼一點點。我拎起行李跟在阿忠的屁股後離開機場,畢竟,這裡可是阿忠的地盤。


阿忠在外闖蕩已好些日子了,沉默的表情卻一如往常,沒什麼改變,或許是因為當年牠在故鄉時已經夠滄桑了吧。腦子裡的過往不斷的旋轉,這是舊友故知重逢的回憶,也是每次我見到阿忠的後遺症。當我還在神游太空時,阿忠低吠了一聲,然後蹲坐在我面前望著癡呆的我,我環望電車內四周,雖不懂法文但看著大開的車門和急促的鈴聲我也知道阿忠的意思是電車到站了。一出電車置身於車站內立刻感受到國際大都市的號召力;廣大的月台、繁多的出入口、形形色色的人物,或者說是形形色色的動物;這個叫做『北站』的車站面對林立的咖啡館和餐廳更令我陶醉於巴黎的生活步調。 阿忠甩甩頭在寒冬的暖陽下伸了個懶腰,一付享受的樣子,意思是這是牠喜歡落腳的地方。看著牠以輕快的步伐穿過街道,我只得提著兩手行李追趕跑的跟在牠屁股後過街。


阿忠走到街角處的一家咖啡館外的露天咖啡桌旁趴了下來,我順勢坐了下來小歇一番,一位老侍者走了出來,阿忠高興的叫了幾聲,用牠濕潤的鼻子和老侍者親熱的打起招呼,很法國式的那種。老侍者隨後轉身進咖啡館裡,完全無視我的存在;阿忠歪著頭好奇的盯著店裡,用力嗅著裡面的氣味,不久老侍者端著食物到我坐的桌上:荷包蛋、香腸、可頌麵包、咖啡、牛奶、果汁,而且是兩份。老侍者熱情的對還在莫名其妙的我辟哩啪啦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法語,我只有微笑回應;阿忠則是早已開動,牠向老侍者吠叫了幾聲,老侍者騷騷牠的頭,對我笑了笑就離去。


莫約半個小時,正當我還沉醉在悠閒的法式早餐時阿忠盯著我開口說話了,狗對人說話,我並不吃驚,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對阿忠而言就如同上帝,我是神,我是全能全知的,我懂牠說的話,所以我並不吃驚。


「找我到底有何貴幹?」


「來探望你的。」我邊喝著香醇的咖啡邊回答。


「真好笑」阿忠咧著嘴笑了起來,難得牠的表情有了變化卻是很瞧不起的那種眼神。而我,繼續喝著咖啡沒再回應。

動物沒有信仰,對動物而言是神是不存在的,對阿忠而言,神就是人類,人類是萬能的,但是世間真正能夠被稱做「人」的卻不多,其他的,除了無生命體和植物外就是畜牲了。這是阿忠第一次開口說話時對著我所說的內容,牠只給在牠面前吃驚的我下了個簡短的認證。 「傻子,看你這付蠢樣,好歹也還算是個人。」

從那天起,吃驚的傻瓜搖身一變成為躋身於神明之列的一位聖賢,而跟這隻畜牲結下孽緣。


噢!這該死的,見我咖啡喝完絲毫不給我喘息的機會就又要我滿手行李跟牠穿梭於這個陌生的城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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